若干年前，我曾在全市最好的重点高中念书。Y是我高一入学时第一个同桌，在我印象中，Y总是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座位上看高中的历史课本，他有着较同学们略为瘦小的身材，黝黑的皮肤，还有在被同学们议论时报以羞赧一笑露出的虎牙。可是这样一个来自县城异常沉默的同学却时常城里的同学取笑。教室里、宿舍里、食堂里都没有人愿意跟他多说话，他完全生活在自己的世界中。上课他再也不听课，而是上课时常盯着窗外看，朝着窗外骂着一些不知所谓的话，偶尔会跟我说窗口那有很多鬼魂看着他。他的这些行为在同学们中越传越疯，有人说他是神经病，有人说他是不是鬼上身了，同学们也尽量避免着与他相处，再后来，他父母来到了学校，把他接走了，于是Y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和Y同学一样，《本X》中的故事主角本或多或少可以看做是自闭症的患者，或者更确切地说他们是“艾斯伯格综合症”患者，他们都无法表达自己的想法与感情，以及缺乏人际交流沟通能力。有着这样背景的人，我们不难想象当他们被迫进入到社会之中会受到多大的歧视，于是Ben就成了每间学校，甚至是每个班级都会有的那么一个人物，那看看起来弱小、无助、特立独行、性格抑郁而常常被欺凌嘲笑的人物。

Ben唯一的栖身之所就是网络游戏，网络游戏最大的特点就是不管线上同时有多少人在进行着激烈的厮杀，你永远看不见彼此，你不需要跟人面对面的互动，就某种层面上来说，当你与别人进行网络聊天时，在对话框打出去的每一句都可以看成是自己与自己说话。但长久沉溺在网络游戏中终究会有很多负面影响，那种不切实际的虚妄暴力、只要花上大把时间就能换来无所不能的强悍，以及被数字化的一切、单纯的江湖义气逻辑，这些对于像Ben这样一个缺乏正常社交能力的人来说，更是特别容易迷失，当他不断受到欺辱，他也就越来越无法分别现实与虚拟世界的界限，他不能判断的是，为什么实现无法随意使用暴力，为什么游戏中只要努力，他就可以成就自己，不断升级打怪购买装备就能成为一个80级的英雄，为什么在现实中他再怎么努力也终究摆脱不了同学们无止境的羞辱；他想要的人生是，跟游戏一样只要点击鼠标就可以轻松离去，再也不必忍受现实生活的欺压。

导演在架构这个网络宅男的故事时运用了伪纪录片的拍摄手法，在每一个段落中穿插着周围的同学、老师、家人等人对于发生在Ben身上的事件的看法，而从导演这样故弄玄虚的访谈里，观众很容易被误导，从Ben在网络游戏中的无所不能，到现实生活中的什么都不能，观众会不断去猜想这个沉默抑郁受尽同学欺凌却不能言的Ben到底做了什么事？是比利时版本的“马加爵案”，还是卧轨自杀？而我也的确被导演刻意安排的这些伪纪录片式的访谈误导了，而原本作为影评人出身的导演也许并不想把这部影片拍得太过于悲观，因此在影片结尾他跟观众耍了一个小花招，Ben从教堂的后面渐渐站起身，来此悼念缅怀这位自闭症患者的人恍然大悟，他用游戏中“死亡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死亡”将所有人关注的目光全都集中到了他身上，出乎观众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而到了影片的最后我们才得知，原来那个叫做Scarliete的女孩是不曾与Ben说过话的，甚至有可能这个女孩是被Ben臆想出来的。这样一个大揭秘式的结尾使得影片的震撼力增强了不少，而这也是那些文艺片爱好者经常津津乐道的地方。既然Scarliete未曾与Ben真正说过话，那么影片中臆想出来的Scarlite又究竟是谁呢？是Ben自己吗？或者真正的Scarlite在来布鲁塞尔时，Ben面对着这位女孩却未敢开口时她已离去，又或者她只是Ben为了满足游戏中的快感而在现实生活中一种虚幻的想象，而那条手机中的彩信又使得这种幻想又显得异常真实，现实与游戏世界之间的界限的模糊，观众与Ben一起经历了一场游戏人生。

《本X》用了大量篇幅来表现一个患有自闭症的宅男的生活状态。对于一个长期沉溺于自我构筑的精神世界的人物来说，一方面这类影片很好编，因为不需要编剧和导演花太多的心思去考究情节的合理性和逻辑性，因为对于一个臆想中的世界来说，存在即合理，然而另一方面，这类反映边缘人物的边缘情感的片子又是最难编的，影片既要真实，源于生活但又要高于生活，一些太过于个人化的艺术导演，很容易在这样的题材的把握上失控，拍成一部节奏缓慢、絮絮叨叨、对角色的内心太过于深掘而超出普通观众的理解范畴的自恋影片。但显然《本X》是成功的，它通过Ben摇摇欲坠的现实生活，以及虚拟世界中的游戏来呈现出他与这个险恶的现实世界的格格不入。

当影片在相对完美，令人欢愉的happy ending之后，导演再一次把问题抛给了观众：为什么校园同学之间的欺辱与嘲笑、人与人之间相互歧视所造成的悲剧如此之多？现实生活中沉溺于网络游戏却不善言谈的宅人们，又有多少能够像Ben一样能够通过努力为自己的生命找到出口？所以我认为宅男Ben X他是一个英雄，英雄往往大多只是存在于虚幻的世界里，又或许Ben X的故事它根本就是一个臆想出来的故事而已，而我倒希望我高一那位Y同学能够像这位英雄一样，勇敢而坚定地生活着。

文/何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