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西兰导演Christine Jeffs电影三步曲

一部好电影，总得有一个值得记忆的经典瞬间。比如《肖申克的救赎》中安迪在暴雨之夜爬过五百码臭气熏天的排污管道，雷雨中扯掉上衣，张开双臂终于拥抱自由；或者《乱世佳人》里粉紫云霞中郝思嘉双拳紧握向天发誓绝不挨饿的背影；又或者《泰坦尼克号》中杰克与罗丝在船头御风而飞的青春与爱情。一个难忘的瞬间可以让人记住一部电影；把许多个难忘的经典瞬间剪辑到一起，那就是《天堂电影院》老放映员艾佛特的生之绝唱，文艺情痴到极点。

新西兰导演Christine Jeffs就很通晓完美瞬间的艺术。这位1993年出道的女导演自处女作《中风》后共指导了三部影片：2001年的《十三岁之微雨》，2003年的《西尔维亚》和2009年的《阳光清洗》。三部电影都是极端的女性视角，都与死亡相关，都有至少一个非常令人难忘的瞬间。

《十三岁之微雨》是一个新西兰女孩成长的故事，镜头语言细腻优美，姐弟游泳时飞溅的水花，新西兰马胡朗吉岛的旖旎风光，13岁女孩詹妮与摄影师卡迪笨拙调情时眼睛里闪烁的光彩，都令人难忘。影片有很多对女性躯体的描写，Christine Jeffs为了突出这些片段，特意进行了黑白处理，打入柔光，使效果如油画一样动人。从女孩到女人，从一种迷失到另一种迷失，绚丽色泽下是生命的脆弱与艰辛。尽管此时的Christine Jeffs在层次安排与叙事节奏上还嫌稚嫩，她的独特女性视角与文艺气质已经通过镜头毫无疑问的传递了出来，颇精致感人。

到了《西尔维亚》，要描述这位美国历史上最为著名的女诗人，Christine Jeffs面临的挑战是巨大，评论者们对电影的看法也两极分化得厉害，要么觉得镜头的窒息感恰好吻合了西尔维亚·普拉斯在痛苦中爆发的诗意，要么就是憎恨这种窒息感使本该生动的女诗人变得神经质而无聊，尤其是对诗人的丈夫特德·休斯的描绘，温吞又缺乏生气，没有力度。的确，电影比起西尔维亚的诗歌所体现出来的“神圣的嚎叫”确实太过柔弱了，但Christine Jeffs所表现的隐忍的，沉静的痛苦也自有辉煌一面。整部电影给我印象最深的是Gwyneth Paltrow饰演的西尔维亚自杀前去敲邻居的门央求人家代寄遗书一幕，伦敦公寓昏暗过道里她仰头望光，面色柔美凄绝，眼睛里有一种不同寻常的光彩，似乎所有对生命的留恋都凝固在那一瞬间；旋即她低下头，双眼隐入阴影，镜头外拉，狭窄过道里只有头顶的一盏孤灯与地上西尔维亚长长的黑色投影。这一幕所传达的绝望讯息，比死亡本身更为昏暗阴森，密不透风，无所遁匿。

六年后的《阳光清洗》，故事主线幽默积极，几乎看不出Christine Jeffs的痕迹；直到妹妹诺拉（Emily Blunt）拉着朋友琳夜里爬桥，在火车通过前的瞬间才从铁轨缝隙下抽回伸出的手，疾驰的风中，火车轮子与铁轨激烈碰撞，在黑暗中迸发出璀璨跳跃的火星；和着隆隆的撞击声，诺拉忘情的高喊发泄。这个瞬间，是准确无误的Christine Jeffs，唯美，深情，缱绻不散。相对的，姐姐罗丝（Amy Adams）一线发展则按部就班肤浅许多，励志，也许；难忘，绝非。

其实纵观Christine Jeffs的作品，她还不能算一位十分成熟的导演。尽管在叙事风格上已从早年MTV式的放纵煽情到《阳光清洗》中的收敛冷静，她仍有一个最大的问题没有解决：回避。不论是《西尔维亚》还是《阳光清洗》，她都避重就轻的选择了只展示表面现象，而不直面背后难题，不作对人物心灵逃避的深究，不挖掘“丑”。《西尔维亚》终归也没解读女诗人自杀的根本原因，电影是一扇窗，回顾了西尔维亚的生平；却仅仅是一扇窗，并没提出导演本人对诗人死亡的认知，使电影浮于表象。《阳光清洗》尽管企及了家庭中三个人面对死亡的三种不同角度，最占笔墨的主线却相对孱弱，一方面是人物缺乏舒展内心的细节，叙事多，停下来挖掘少，不肯辛辣的展示罗丝性格中功利与急于求成的一面；另一方面是故事情节按部就班，励志路线缺乏“意外”调剂，人物语言贫乏，与2006年的《阳光小美女》相比流于俗套，出彩的倒全是妹妹诺拉“不按牌理出牌”的辅线。我想，这大概是“唯美”追求的一个不可避免的陷阱：不肯揭开表面的伤疤展露丑陋的裂痕，太多“美”的限制，太顾及整体的均衡而不敢倾洒笔墨，表面舒适，却因为不能刺痛，使题材不够隽永。

相比而言，倒是《十三岁之微雨》最令人难忘。尽管在叙事行进上速度缓慢且有支离破碎之感，但主人公詹妮与辅助人物母亲凯特和父亲艾德的挣扎都真实可信，影片精致表面下有一种难能可贵的黑色质感，每位人物都有值得思索记忆的力度瞬间。而这些瞬间——不是情节也不是对话——我相信，会是很多年后这些电影这些人物所能留下的全部。而对于Christine Jeffs这样一位深谙瞬间之道的导演来说，最成功的作品往往正是依据这些瞬间表达某种感觉的时刻：成长的困惑，死亡的味觉，怀念的苦涩。

文/艾小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