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井离乡生活在美国，不同地区宗族的移民自然结党抱团内部互助。大的按国家地区划分，老中老墨老印还有中东穆斯林；小的按故乡姓氏再细分，旧金山唐人街里宗族会宗亲帮一家挨一家，不会讲英文的偷渡移民交了会费，全仰仗宗亲势力帮着找工作租房子办身份，一点一滴扎稳根基。
　　
以老中老印为主的亚洲团体大多木讷寡言，老实本分，深知人在屋檐下的道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政治活动中很少能看到他们的身姿；老墨却恰恰相反。不知道是不是仗着人多，法不责众，每每争取非法移民权益的大游行都是他们打头阵，从不因为自己偷渡来美的非法身份而有丝毫退缩，扯大旗喊口号声势雄壮，保地位争权益奋勇当先，真让我看得频频乍舌又心生钦佩。按照我们中国人的传统思路，这可是人家的地盘，悄悄来了不受欢迎，最多也就偷偷摸摸闷声发大财罢了，能不声张则不声张；可促进移民权益的政治团体不这么认为，他们从美国的移民历史出发，分析移民对美国取得今天历史地位的重大贡献，联系人权与反歧视法，展望国家的总体性格构建与未来发展方向，理直气壮的喊出了非法移民合法化的口号。而这本偶然得来的《偶然美国人》正为了解这些利益团体的政治主张提供了一扇窗口。
　　
书的作者之一，Fekkah Mamdough，以自己从摩洛哥移民来美在纽约餐馆业打工的经历展现了9.11前后美国移民政策的变化，刻画了他与律师Saru Jayaraman建立移民权益团体ROC-NY（纽约餐饮业机会发展中心）的过程，同时介绍了美国的移民政策与国家安全辩论，工人利益与种族歧视现状，以及如何在美国发展建设移民团体诉求移民权益等多方面内容。如果说后面的政策诉求方面基调过于政治化不易阅读，那么将Mamdough的个人奋斗史作为书前半部分的重点刻画则明智之极：Mamdough的移民历程既有共性——他辗转反侧来到美国后为自由宽松的政治环境与富裕先进的社会环境所吸引，非法滞留取得绿卡并最终成为公民；又有个性——他曾在沙特的皇室家族当过随侍，法语背景又让其在纽约最高档的餐馆之一作服务生，薪资优厚，经历独特。9.11后他一家遭受歧视的经历以及亲眼观察到移民工友不受法律保护权益被恣意践踏的事实促使他与律师Saru Jayaraman联手，走上了一条从未经历过的政治权益斗争之路。全书的叙事部分相当有趣，尽管语言略嫌啰嗦，连Mamdough回摩洛哥老家省亲兄弟相见打招呼拍肩膀的力度细节都要一一交代，也实在坦诚得过分。
　　
全书我最欣赏的是第七章，“构划移民辩论”。这一章将前面的个人经历与ROC-NY这一个移民组织的斗争经历上升到了政策构建高度，介绍了美国国会就移民问题在9.11前后展开的辩论。作者Rinku Sen与Fekkah Mamdough不仅详细表明了移民权益集团的主张，并且还不逃避无保留的介绍了反对非法移民合法化的保守派看法，其公正的态度值得赞扬。保守派人士反对非法移民涌入美国主要基于两点：一是非法移民不向政府交税，却又免费享受公共设施与公共权益；二是移民来到美国后依然保存与家乡的密切关系，其相当一部分消费没能留在美国，而即使在国内，移民们也倾向于抱团结党保留其原有的生活习惯语言风俗，在一定程度上甚至形成了与本土居民的文化对立，不利于“美国性格”的保存与发展。移民团体针对这两点分别提出了反驳。对于非法移民不向政府交税一点，《偶然美国人》的立场是70%移民实质上是缴纳各种税赋的——很多非法移民为了在美国打工，往往使用虚假的身份和社会安全号码，这使其不得不向政府交纳一切应缴税款。而对于“移民有害美国性格”一点，Rinku Sen与Fekkah Mamdough探讨了两个方面：从全球化的角度来看，随着全球化的深入，国家与国家，民族与民族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小，移民与家乡的密切关联正是全球化的结果，而全球化则是美国自己所支持领导的全球政治经济发展方向；即使不联系全球化，“美国性格”也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实质上，“美国性格”经历了很多次质的飞跃：废奴，承认爱尔兰人，允许跨族通婚，废除排华法案。用“雅利安人种，本土出生，只讲英语，偏执的尊法守法”来描述“美国性格”早已过时，真正的美国性格与时俱进，在全球化的今天更应该兼容并包。
　　
尽管这一章成功的反驳了保守派人士限制移民的主要论据，但纵观全书，《偶然美国人》并没能提出支持非法移民合法化的有力论证，只破不立，成效大减。当然，书并非有意不立论，我个人的感受是立论太弱，不足为凭。比如在解释为何要将已进入美国的非法移民合法化时，其最有力的论点是反歧视护人权——如果仅仅因为其非法身份便置一千二百万人口的基本人权于不顾，那么这实质上相当于在美国人为创立了一个最低阶层，一个缺乏安全感，缺乏法律保护，可被任意践踏虐待的被歧视阶层，Rinku Sen与Fekkah Mamdough甚至将这种情况等同于美国近一百年的奴隶制！但一涉及动态问题，如何解决“大赦”可能带来的非法移民潮，书的语调则含混模糊，说到最后变成了对全球化所造成的全球贫富两极分化的控诉，认为由资本与劳力之外的生产要素自由流动所带来的贫富分化只能靠劳动力自由流动来解决。在理论上这当然合理，但在移民政策实践上如此的理想主义论调则完全是在自掘坟墓。实际上，9.11以后移民政策辩论中移民权益团体节节失守，到现在“合法化”免谈，边境防范日益增强，与其策略上的理想主义失误密不可分。也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奥巴马上台后，各主要移民权益团体的辩论重点转移到了反歧视护人权上，但即使再联系上美国的移民历史，并责备保守派们过河拆桥，到如今也只能是亡羊补牢。
　　
除此之外，我对《偶然美国人》的另一点不满是书在最后一章才提出“偶然美国人”的核心概念——无论是本土出生居民还是后期移民，都是命运的偶然——而这一点的确立对稳固新移民地位，进而合理合法保护其权益是直接相关的。文章都结束了这点睛的重点才抛出来，然已无篇幅展开论述，安排之草率粗糙实在令人失望。
　　
不过若仔细思考“偶然美国人”这种说法，我反而要更加怀疑例如“大赦”的非法移民合法化处理方法。概念上说，如果人权能够超越国土边境真正实现劳动力的自由流动，那么故乡与他乡的界限则近乎于无，任何人都有权利从故乡走向他乡，或者不断建立新的故乡。但实际上，没有一个国家不对自己的国境寸土必争，也没有一个国家不加限制的接受新移民——移民政策说到底，是一个国家的人口状况与劳动力市场综合作用的结果。以“命运的偶然”这样笼统的大理由在现代社会论证移民的合法性究竟还能否行通？再者，即使从人权的角度出发看待移民，仅仅因为法不责众而将重点全放在非法移民团体上也是极有误导性的。尽管书中第三章竭力批评了将私自越境逾期滞留的行为非法化，抨击了将在绝望中到达他国寻求美好生活的可怜人与罪犯等同的做法，美化非法移民的不择手段一面也并不解决实际问题，甚至书中Fekkah Mamdough与Saru Jayaraman的ROC-NY在建设第一个移民合作社餐馆时，社员因为利益分配意见不合，一部分异见社员愤然出走，毫不迟疑的把他们在ROC-NY学到的非暴力抗议大法“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来对抗ROC-NY，甚至还分发传单污蔑律师Saru Jayaraman靠“睡上位”争取支持。当然，我并不想暗示“一朝为贼，一世为贼”，但不管现有的移民法规是否合理，强调“违法”的必要性，不管是从人权角度还是人性角度，都不是最有建设性的途径。如果仅仅因为非法越境的人数到达了一定的数量就可以忽视既定立法，这对一个国家的法制建设将是毁灭性的。当然，美国发展史上的确有无数蔑视人权的歧视性法律，其最后被推翻或改写都是人权运动的胜利，但我理解的人权运动并不是通过直接鼓励违法行为来促成事实上的法不责众从而实现人权，相反，人权运动该是通过非暴力抗议的方式将问题提上讨论议程，先在立法层进行变革，随后在法律体制框架下合理的推进新政策。何况在移民问题上，是否有权留在美国本身并非生死攸关的基本人权，绝大多数移民来到美国主要是经济利益的驱使，刻意夸张非法移民“必须”留在美国的合理性但绝口不提保障法律权威的必要性，很难不让人有强词夺理之嫌。
　　
尽管美利坚这个国度在两百多年的发展史上一直是一代代移民将异乡变作故乡的乐土，作为移民的一分子，我自己还是不能轻易去除故乡的概念，我也相信各“中国城”，“日本城”，“小意大利”，“荷兰村”等自然聚集地绝非偶然。故乡是一个人的起点，也将是一个人的终点，在中间连接起点与终点的则是连绵无际的异乡山水。异乡可以变作新的故乡，但起点处的最初的故乡仍将永恒存在。我相信“错把他乡作故乡”并非意在否认他乡，其批评的更是机械割断与初始故乡情感纽带的野蛮主张。从这个角度上说，强调美国人的偶然性并不能真正帮助移民政策辩论的构建，只有找到一个合理的立法切入点，鼓励合法移民打击非法移民，才能开辟出一条真正的移民合法化途径，扭转日益黯淡的新移民政策辩论前景。

文/艾小柯  更多www.130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