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的奥斯卡颁奖典礼，佩德罗·阿莫多瓦以《关于我母亲的一切》从安东尼奥·班德拉斯和潘妮洛普·克鲁兹手中接过最佳外语片的小金人。一时之间，台上站着三名来自西班牙的优秀影人，而那一刻，也让全世界更多的观众记住了阿莫多瓦这个名字。阿莫多瓦的电影中似乎总是以女人为主题，他也被人们冠之“最了解女人的男导演”。对于女性题材的终极关怀，这还得归功于阿莫多瓦小时候所生活得西班牙南方小城拉曼查。阿莫多瓦的童年就在街坊邻居的日常闲聊中消磨，他从小就跟着这么一群妇女，看着他们劳动，因此他对于女性有一种油然的崇敬感。

在经历了之前两部看似以男性为主角的《对她说》和《不良教育》之后，阿莫多瓦又携着他那一批御用女演员们回到了观众视野。在04年阿莫多瓦的希区柯克式的影片《不良教育》中，我们看到太多极端的东西，虽然在《回归》中“欲望、背叛、乱伦、强暴与谋杀”这些通俗戏剧元素依然一以贯之，但较《不良教育》与《对她说》的阴暗沉郁的基调，《回归》明显要温和许多。

影片的名字为Volver，从西班牙语翻译过来即“回归”，如果把“回归”这个主题放到影片的脉络中至少能解读出三种意涵。其一，剧中的姐妹俩在影片的开头便回到了父母的墓园并到年迈的阿姨家去探望这位老人，这里的回归主要指的是地理上的位移的回归，即从马德里回到拉曼查小镇；其二，剧中的母亲从鬼魂之身回到现实生活寻找女儿，影片借着乡亲之口给母亲塑造了一个神秘的鬼魂的角色，而事实上，从这个捏造的鬼魂到与自己的女儿坦诚相见，这是一群有故事的女人间的心路历程上的回归；其三，《回归》中将近一半的场景在阿莫多瓦的家乡拉曼查拍摄，这也代表了阿莫多瓦自我的一次回归。不记得从哪里看过一句话，说的大概意思是每个导演终其一生都在拍摄同一部电影。如果以这句话来看阿莫多瓦的创作的话，那么我们都可以或多或少地把他的每一部片子看成是他自己的一个带有半自传体色彩的“回归”，阿莫多瓦也曾说过：“我所有的影片都带有自传色彩，通过叙述剧中人物的命运遭际这一间接地方式，来表现我对自己的审视。我躲在每一个发生地事件背后，但从来不用第一人称的口吻来叙述。”于是我们就不难理解《欲望法则》中巴布罗的同性情结，《不良教育》中伊格纳西奥遭神父性侵犯的经历以及《回归》中小镇上这些勤劳勇敢，相互帮助的女人。

《回归》中，原本电影中复杂的人际关系被简化了，似乎只存在一种“母亲-女儿”的关系，而没有“父亲-女儿”这层关系，如果有的话，也只是简单的一笔带过。就像希区柯克电影中女性角色总是以“受惩戒”或者“被谋杀”的方式来说明了世界的一种内在的稳定关系的话，阿莫多瓦的影片中这种道德反面角色则变成了男人，如《关于我母亲的一切》中的父亲角色，《不良教育》中的神父，《对她说》中的那个男护士，《回归》中的巴科和莱曼达的父亲。母女俩的经历惊人的相似，这里可以解读为这些女人都是父权制的受害者，但在她们看来，要摆脱这层肮脏的“父女”关系，有且只有通过“杀父”或“杀夫”的方式来解决，回归本身所隐喻的并不仅仅是母亲从“阴间”的回归，更重要的是这些在生活中形形色色被生活所迫的女人的“集体回归”。

“女性的集体回归”在《回归》中通过女性自身的言语及行为得以表现出来。奥古斯蒂娜想弄清自己母亲的死活，但不想让家丑外扬，也不想把别人牵扯到这个家丑中，她始终在强调：“这是我们自己的事情。”而在电视台录制节目时愤怒离场则可以看出在面对强势话语权的时候，女性依然能够保持自己的位置，因为在当今这个时代看来，布尔迪厄那个关于话语权的论述也说明了掌握着绝对话语权的媒介作为强势集团力量，在话语行使权中始终处于对弱势一方的统治地位，而奥古斯蒂娜的愤怒离场，则可以看成是对这种力量的反抗。新闻学中有人曾经做过一个很有趣的研究，即电视广告中的女性形象研究，研究发现在电视广告中出现的女性形象大多是以受支配的家庭主妇形象示人，例如洗衣粉、洗洁精、鸡精等等，当然，这话题越扯越远了。

阿莫多瓦在《回归》中把人物关系简化了，但在人物自身的性格上却替她们扯出了一条条难理得线头。不论母女或姐妹之间那种既竞争又合作的关系，某种欲言又止的含蓄情感，又或是少量的嫉妒与猜疑，而这种复杂的人物性格又使得这个原本看似有点荒谬的故事变得豁然开朗，主角之间各不相同的芥蒂也逐渐冰释。影片中这六个女人，相互扶持，相互鼓励，相互帮助，共同撑起一片没有男人的天空。

当然阿莫多瓦影像中最具特点的“色彩情结”也在《回归》中再一次发展到了极致。一如所有阿莫多瓦的电影，明亮的影调，鲜艳的色彩，尤其是红色，在《回归》中再次起了关键的作用。地板上的鲜血、主角身上的衣服与她开的车，甚至砧板上的红辣椒与从未于镜头里发生、却让主角父母亡故的那场火灾，都是渲染不同场景的关键性因素。

不论是《回归》中彰显的母爱还是姐妹之间的手足情怀，透过这么一个悲喜剧，阿莫多瓦向养育他成长的伟大女人们致上敬意。《回归》的结局是一个中性的结局，然而这种中性的结局绝不是平淡，而是泪水与欢笑的中和，一丝无奈换来的那一点安慰。在这次回归的过程中，阿莫多瓦要告诉我们的，不是对现实的挑衅，而是宽容。

文/何塞    更多影评,书评,乐评 www.130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