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王家卫的电影里，2046 年，木村拓哉对着冰冷的机器人王菲谈情说爱。
在刘镇伟的电影里，2046 年，在宁波的古村落里，有一批机器人和人类互相爱慕、猜忌、打架……
“上帝创造了人类，人类创造了机器。人有权利去怀疑上帝，为什么机器人没有权利怀疑人做的事情……” 去年12月底，刘镇伟在宁波拍摄耗资1 亿元人民币的科幻影片《机器侠》，影片的剧情至今保密，每天都要按时从演员手上收回剧本，但是电影的开篇就是这段旁白。
宁波走马塘村号称“中国进士第一村”，是个已经有1000多年历史的古村落。电影开拍那天，村口正摆着流水席，当地村民都兴高采烈地做群众演员，真像吃酒席。穿黑衣的刘镇伟坐在其中一桌，差点没认出来。一不小心，饭桌上还真见到了浓妆艳抹的“如花”。村头的派出所门口贴着对联，“彩票失而复得普欢腾，公安锲而不舍为人民”，据说是剧情的一部分。
这就是2046年？机器侠们在哪里？
现场的每个人都带着一肚子的疑问。包括主演胡军、孙俪、吴京、郑中基，他们也不知道刘镇伟的肚子里装着什么药，究竟要讲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导演找到我的时候，说要把我从硬汉的形象上拉下来，跟以往不一样。剧本的角色就是半人、半机器的状态。现在导演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我也不清楚，而且他永远都在变，剧本天天改，满脑子天马行空的想法，我也摸不着脉”，胡军告诉记者。
两年前，周星驰找刘镇伟和他一起拍电影《长江7号》。当时，刘镇伟跟着周星驰到宁波四处看景，觉得当地建筑很有味道，这次自己拍戏就直接找到了这里。让最高科技的故事，发生在这个最古老的村落里，“对我来说，这种视觉、矛盾冲击应该很大”。
最终，刘镇伟为了陪女儿学跳舞，没有参加《长江7号》的拍摄。被问及是否遗憾，他笑道：“我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跟自己的女儿呆在一起，比和周星驰在一起更重要，还有什么好遗憾？”
混迹香港影坛多年的刘镇伟是一个绝对的异类。他和香港最神秘的两个导演关系都颇为密切。他曾经在最落魄的时候和同样潦倒的王家卫相识，每天都去各大公司说故事，然后各自成名。两人1992年合组的泽东影业公司一直支撑到今天，刘镇伟经常充当救场、卖钱的角色。王家卫筹拍《东邪西毒》时，迟迟没有杀青，刘镇伟就用该片的原班人马赶拍了《东成西就》，票房收入2346 万港币。王家卫拍《2046》时前后拖拉了4 年之久，刘镇伟从中套拍了一部《天下无双》，也算是先收回部分资金。
另外一个人就是周星驰。周星驰的成名作《赌圣》就是刘镇伟执导的，1995 年的《大话西游》更让两人的合作达到巅峰，尽管当年这部作品惨遭票房滑铁卢。至今，周星驰每次拍戏都会找他帮忙，《功夫》就是由刘镇伟监制完成的。
刘镇伟透露，其实在周星驰的电影里，他最重要的身份不是监制，而是心理医生。“周星驰是个好演员、好导演，但是如果有一个很了解他的朋友，去帮助他理清思路，让他用稳定的情绪去拍一个电影，他会拍得很轻松”。
专访刘镇伟的时候，他主动把自己12 岁女儿的照片拿出来。照片上的女孩子十分可爱，他得意地说：“她长得和我一模一样，只不过比我小。”然后，他又不忘露出点无厘头的搞笑来：“我在想象，她长大了以后，就像刘镇伟戴了一个假发套的样子，怎么办……”
B=《外滩画报》L= 刘镇伟
在创意上更加迎合中国观众
B：《机器侠》这个故事是怎么想出来的？
L：我太太也曾经问我这个问题。我真的没有一个答案，就是有了，就出来了。我个人觉得，我们所有的思想是与生俱来的，你来到这个世界，其实所有的知识就都已经有了，只是不同的人悟性不同。我们没有发明，只有发现。包括核武器，都是在这个宇宙里已经有了的。但它们不是发明出来，而是发现。不讲了，越扯越远了……
B：天分是天生的，那没有天分的人怎么办呢？
L：去发现它嘛！我在清华大学就说过，你别当我是天才，其实我不是。比如《大话西游》这个电影，还是《西游记》这个故事，我只是从不同的角度去讲出来。就像放在我前面的这瓶水，你们都只看到这瓶水前面，但我坐在这边，恰巧看到这瓶水背后的一面。我直接说出了这瓶水背后的不同，是从不同的角度而已，水还是那瓶水。
B：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有这种看到另一面的能力？
L：我很小的时候就觉得很多东西不平等，觉得不对。小时候我去听传教，每个星期我妈妈送我去教堂，我想为什么我每一次去领净品的时候，都要把我的罪告诉那个人。那个人祷告上帝，求他原谅我，我想为什么要他原谅我，我要改过，为什么非要经过那个神父，他是谁？所以我从小就从不同的角度去想那些东西。
B：影片《机器侠》探讨的是未来人和机器的关系，就像上帝和人，你为什么会冒出这样的想法？
L：我放在电影开场的对白是：如果人是上帝做出来的，机器人是由人类做出来的，而人有权利去怀疑上帝，为什么机器人没有权利怀疑人做的事情是对或错？虽然你给了它程序，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但是它的智能可以自己去选择。所以人都可以这样去怀疑上帝，为什么机器人不能怀疑人。
B：演员反映，你要求他们在电影里用机器人的心态去演一个人，但又不是人，这种状态真的很痛苦。为什么有这么古怪的要求？
L：我要的这个机器人，并不是说一定要像过去那些电影那样，刻意去模仿机器人呆板的动作，这样不好看。以前有人这样做过。我认为如果在未来，我们工厂里生产出来的机器人应该能和真人在外表上一模一样，只是他们的私生活，比如去厕所的时候，和我们不一样。但是在电影里，他们的私生活我们不用拍。
B：拍《机器侠》之前，你最喜欢看的动画片是哪一部？是否看过《机器人瓦利》（WALL-E）？
L：那部动画片我看了很多遍，这是个很有感情的机器人，我非常喜欢，很像我电影里机器人的世界观。但是我们在特技的运用、动作的风格上，还是会有很大的不同。此外，我在香港的时候，听说有一部电影《我的女友是机器人》公映了，起初我还很失落，还在想糟糕了，人家会和我想的一样，还抢先拍掉了。等我真的去电影院看了这部电影，走出来，我就开心了，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B：你个人怎么看待那些好莱坞当下最流行的超级英雄大片，比如《钢铁侠》、《蝙蝠侠》？你的《机器侠》和它们会有什么样的区别？
L：我很喜欢看呀！但也是被逼的，因为我女儿喜欢看（笑）。我的电影肯定和这些好莱坞大片不同，我会在创意上更加迎合中国的观众，有东方特色。我其实想拍的是东方的侠，不是西方的机器人。比如电影里的机器人会打太极、耍刀、用剑。我会给他们配比较成熟的特技。
B：有演员说，你这部《机器侠》电影可能会影响到下一个10年里人们的爱情观，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魅力？
L：我不知道会不会有影响。就像拍了《大话西游》10 年后，才有人说这是“后现代”，其实我也不知道到底什么叫“后现代”。电影有很多种，我从来不想讲孤立的故事，也从来不拍孤立的电影。希望往后的年轻观众看完电影，能够多少影响到他们。
B：影片的特技会占到多少比重？会有《情癫大圣》里那些类似电子游戏一样的特技场面吗？
L：这次的特技主要集中在两场戏里，打得非常激烈。当然这不是一部特技电影，主要还是一部爱情戏。
B：你在很多电影里都自己亲自出演过，这次会不会再客串什么角色？
L：不会。其实我每一次演都不是自己想要去演，都是被逼迫的。我知道自己演戏不行，必须要找演技好的演员才行。这个问题，你可以去问梁朝伟，当年我们一起拍《天下无双》的时候，我当时上半身是站得很端正，其实下半身两条腿都在打颤，根本不能演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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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王家卫、周星驰的关系是缘分
B：你的很多想法应该是配合特技而生的。中国的电脑特技水平是在最近几年才发展起来，而你很多想法早些年都已经冒出来了，是否认为自己的想法太超前了？
L：如果这是事实的话，那我也没办法。因为我很小的时候就听人说，有些人说有些事情能做，当时会有很多人说不能；等到人人都说能做的时候，其实已经很多人都做过了。当你做出的事情所有人都不接受的时候，是蛮痛苦的。所以，这几年我获得了一个很大的教训 ：现在就拍很多年前想的东西，正好迎合一下当下，就行了。因为我正在想的未必是好东西，拍出来干嘛？准备挨骂吗？
B：这是因为当年《大话西游》票房惨败的缘故吗？
L：对。《大话西游》之后，我一直都不敢拍我正在想的东西。其实那个时候我就想拍科幻片，但是人家都认为我是神经病。当然那时的特技也没有现在做得这么发达，我想要的很多东西都无法表达出来。你们之前看到的《情癫大圣》和《天下无双》，票房都比《大话西游》好，但其实都是很老的故事，都是很多年前我想出来的。
B：为什么你会跟香港两个类型完全不同的导演（一个王家卫，一个周星驰）走得那么近，你能把这两个性格迥异的人协调好？
L：我不知道，缘分吧。
B：骨子里他们俩有相似之处吗？
L：有，都是男人，其他的很不同。
B：你和王家卫是患难之交，可是你们两个人的电影走了完全不同的风格路线。
L： 王家卫跟我相处了20 多年了，我们两个人是落魄潦倒的时候认识的。那时候明显大家都很痛苦，经常两个人都希望蹭别人的午饭，兴许还能顺便买两包烟。生活很不好的时候，我们是好朋友，后来他出名了，大家不能像以前一样每天见面，都分开了。我在内地，他住在香港，工作都不在一起。但我们都有联系，我这次来内地之前一个月，还和他一起吃过饭。
B：据说周星驰不是好相处的人，你怎么反而成为他的坚强后盾和“心理医生”？
L：周星驰跟我见面机会多一点，但他每一次见我，都一定是有事情。他绝对不会光请我吃饭。但我都不介意，因为我等于是他的妈妈，你做他的妈妈，当然要有奉献，那你会快乐很多……周星驰很有天分，而且他其实不像其他人说的那么怪。他也有童真的一面。有些人跟他合不来，因为受到他的挑战，那些人的自尊都没有了。有的演员有问题喜欢去问导演，如果导演有能力给他一个好的答案，他自尊好像就受伤了。他们应该换一个角度去想，如果他能给我一个答案，我就能从他身上学到东西。不要老想着别人是在挑战你的自尊。
B：你个人怎么看待周星驰最近几年的转变？尤其是在拍《长江7号》的时候。
L：我觉得他做得很好，所以才会卖钱。我们需要给他时间，慢慢去改变，他现在已经不是个单纯的喜剧明星。当年我们一起拍《大话西游》的时候，我就对他说，你不能永远拍一种类型的喜剧，必须有新的突破。这次《长江7 号》，我就看到他正在进行下一次突破，包括他现在去美国拍《青蜂侠》（编注：发稿时周星驰已辞去《青蜂侠》导演一职），其实都是他在尝试转变的过程。
B：王家卫、周星驰的电影里，其实还能看到一些受你影响的风格，你自己拍电影的时候，会不会受他们的影响？
L：不能说我影响他们，或者是他们影响我。我觉得人与人之间一定会有影响，我不相信一个人天生出来什么都不受影响，如果不受影响，为什么冬天要多穿衣服？环境是会影响人的，朋友之间多多少少会互相感染。
一直停留在小孩子的戏里面
B：你女儿也是从小就天马行空，想象力很发达？
L：现在我发觉她是的。她在学校里面惹了很多麻烦，很顽皮。她不坏，但是很顽皮，跟我小的时候一样。
B：12 岁还顽皮吗？很多小姑娘12岁都已经是小大人了。
L：皮！她的性格就是这样，想很多奇奇怪怪的事。晚上我在睡觉，她还要扮鬼去吓她的外婆。我说，你不要这样，外婆有心脏病。我女儿就是这种很活泼的女孩子。
B：你小时候也是这样吗？干过什么坏事？
L：我是这样，但是我不坏，就是欺负别人，不是伤害别人，就是玩。
B：长大以后，你把一些梦想都放在电影里了。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坚持到现在都不改呢？
L：因为我没有长大过。我一直停留在一个小孩子的戏里面。
B：拒绝长大吗？
L：对，有些人就这样。我看到过有一个人60 多岁了，留很长的头发，穿黑衣服，就是很摇滚的那种嬉皮风格，我就知道他还停留在1960 年代，他拒绝长大。1960 年代的年轻人就是这些现在60 多岁的人。
B：那你停留在什么年代？
L：我停留在婴儿期。我还是睡眠很多，喜欢喝奶。
外滩画报 作者：李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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